2. 中国科学院红壤生态实验站, 江西鹰潭 335211;
3. 中国科学院大学, 北京 100049
土壤侵蚀在我国呈现多发态势,表层土壤及碳氮养分的流失不仅削弱地力,还直接压低作物产能[1]。南方红壤区以低山丘陵为主,受季风暴雨和干湿交替驱动,成为侵蚀高风险带[2]。红壤富含铁铝氧化物且土壤酸化[3],但有机质匮乏,极易在暴雨诱发下经历片蚀–沟蚀–崩岗递进式退化[4-5]。长期剥蚀后,土壤表层黏粒流失、砂粒富集,叠加土壤酸化及贫瘠化,区域生态弹性显著下降[6]。
红壤区现有网纹层裸露的裸地、1987年人工恢复的樟树和胡枝子林地、树龄五六十年的马尾松林地等不同土地利用方式[7]。在亚热带红壤区,裸地往往因高强度降雨极易产生地表径流,且地形破碎为径流提供了较大的冲刷势能和泥沙携带能力,导致区域水土流失呈持续恶化态势。通过人工恢复植被的措施,可增强土壤抗蚀性,使侵蚀量显著减少[8]。长期监测证实,排除人为干扰,借助丰沛雨热的自然封育,红壤可在3 ~ 5年内重建高密度植被及厚枯落物层,显著提升水分入渗率并削弱径流剪切力,从而降低坡面泥沙输出量[9]。径流小区与流域卡口站观测显示,网纹层裸露的红壤裸地侵蚀剧烈,其径流深度和泥沙浓度可达林地的数十倍。究其原因为无植被屏障时,雨滴直接击溅土壤,结合径流剪切力,导致表土剥离[10]。而自然恢复林地和天然林地凭借冠层、枯落物层及根系三重防护[11],使侵蚀量降低至裸地的1%[12]。
典型红壤不同利用方式的土壤侵蚀程度可用土壤可蚀性因子(K值)来表征。K值表示土壤颗粒抵抗水滴分散与水流搬运的能力,K值越低,土壤抗蚀能力越强,其是评估区域土壤侵蚀风险的关键指标[13]。1971年,Wischmeier等[14]提出,可利用土壤质地、有机质含量、结构等级和渗透能力这4项基本属性,对土壤可蚀性K值进行定量估算。近年来,随着数字土壤制图技术的发展,基于土壤质地、有机质含量估算K值的方法得到了优化,其可更好地适用于红壤K值的估算[15]。
由此,本研究基于中国科学院鹰潭红壤生态实验站林地和裸地近40年的长期监测数据,对比分析了两种利用方式下的产流产沙量及土壤基本性质变化,探讨了红壤在长期侵蚀过程中土壤抗蚀性能的变化特征,以为科学评价红壤地区土壤侵蚀程度及抗蚀性能提供依据。
1 材料与方法 1.1 研究区概况中国科学院鹰潭红壤生态实验站(以下简称为:红壤站)位于江西省鹰潭市余江区(28°15′20″N,116°55′30″E),地处江西省东北山区向鄱阳湖平原过渡地带,以低丘和岗地为主,是研究南方红壤的典型区域。该地为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四季分明,年均气温17.6 ℃,年均降水量1 785 mm,但季节分布不均,50% 降雨集中于每年的3—6月,年均日照时数1 852.4 h,年均蒸发量1 378 mm,具有明显的干湿季节变化[16]。试区成土母质为第四纪红黏土,土壤类型为红壤,富含铁铝氧化物,黏土矿物以高岭石为主。区域内地势变化平缓,坡度在3° ~ 15°。由于红壤区人口密度大、丘陵坡地利用率高、雨量丰富且雨热同期,加之土壤自然风化程度高、黏粒含量高、肥力水平低,土壤具有易板结、易侵蚀等特点[17]。
1.2 试验设计与过程本研究收集了1987—2024年近40年间红壤站林地及裸地利用状态下的径流泥沙特征、土壤理化性质以及土壤可蚀性数据。其中,1987—1999年、2015—2016年的降雨、径流泥沙、土壤理化性质来自1987年建设的自然恢复林地和裸地对照(CK)2个集水区。林地恢复区面积为562.5 m2,坡度为10° ~ 30°,建设之初为寸草不生的裸地,采用植被快速恢复技术进行治理,至2015年恢复时间已有30年,林地覆盖度由零演变为乔灌草完全覆盖,乔木主要以香樟(Cinnamomum camphora (L.) J. Presl.)、杨梅(Myrica rubra (Lour.) Siebold & Zucc.)、喜树(Camptotheca acuminata Decne.) 等为主,灌木主要以山胡椒(Lindera glauca (Siebold & Zucc.) Blume)、栀子(Gardenia jasminoides Ellis)、胡枝子( Lespedeza bicolor Turcz.)为主。裸地对照小区面积为146.3 m2,沟道两侧的坡度为20° ~ 30°,土壤侵蚀一直十分强烈,网纹层出露,至2015年仍鲜有植被恢复。上述集水区自1987年开始径流泥沙人工监测,并于2015年改为无动力水土流失自动观测装置(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研发,型号XYZ-Ⅲ)进行水沙过程监测。试区降雨过程资料来自红壤站气象观测数据,记录降雨次降雨间隔为6 h[18]。
1997—2005年裸地的土壤理化性质来自红壤站内的5个径流小区,每个小区的水平投影长8 m、宽1.5 m,合12 m2,坡度约为5°,小区编号为9、10、11、18、21。试验地原为稀疏的马尾松林地,植被覆盖度为15% 以下,林间为稀疏荒草地。各小区用水泥板与外界分隔,均无任何林草覆盖,在每年3月底翻耕1次。各小区在每次自然降雨前都将土层表面耙平,以破坏前一次降雨形成的表面结壳[19]。
2012—2015年林地的降雨、径流泥沙、土壤理化性质来自红壤站站区西侧建立的3个花生+柑橘套作处理径流小区,花生为横坡垄作,小区长20 m、宽10 m,面积为200 m2,坡度约为5°。每个小区在径流池内安装自制翻斗仪,翻斗事件的脉冲信号由计数器(HOBO Pendant Event计数器,Campbell Scientific, Logan, UT, USA)记录,实时监测径流事件全过程,并在降雨过后采集水样计算各小区泥沙含量等信息。降雨量数据观测来源于试验小区附近放置的标准雨量筒[16]。
2024年裸地的降雨、径流泥沙、土壤理化性质来自红壤站站区西侧的10个径流小区,小区长20 m、宽5 m,面积为100 m2,坡度约为5°。各小区径流泥沙数据获取同上述花生+柑橘套作处理径流小区。首先获得场次降雨土壤流失量,并按年尺度累加得到年土壤流失量[20]。
1989—2015年林地的径流泥沙数据来自1个562.5 m2的自然恢复小区以及2个200 m2的花生+柑橘套作处理的径流小区,小区均位于红壤站,气候和土壤条件一致。且自然恢复小区和花生+柑橘套作小区在2015年均有径流泥沙数据,数据基本一致。但自然恢复小区和花生+柑橘套作小区是植物措施、坡度、面积不同的样地,样地不匹配,仅能代表长期变化趋势。1989—2024年裸地的径流泥沙数据来自1个146.3 m2的自然坡地以及10个100 m2的标准径流小区,小区均位于红壤站,气候和土壤条件一致。但自然坡地小区和标准径流小区是坡度、面积、监测时间不同的样地,样地不匹配,仅能代表长期变化的趋势。本研究基于每3年的平均径流和泥沙监测值,拟合曲线,反映近40年来的径流泥沙变化的大概趋势,构建土壤侵蚀演变的时间序列。
1.3 土壤可蚀性K值利用各小区土壤的机械组成和有机质含量的实测值,使用通用土壤流失方程中的诺模图(Nomo)计算土壤可蚀性K值[21]。
| $ \begin{aligned} K= & \left(2.1 \times 10^{-4} M^{1.14}(12-O)\right. \\ & +3.25(S-2)+2.5(P-3) /(100 \times 7.593)) \end{aligned}$ | (1) |
| $ M = {N_1}(100 - {N_2}) $ | (2) |
式中:K为土壤可蚀性,t·hm2·h/(MJ·mm·hm2);O为土壤有机质质量分数,%;S为土壤结构系数(计算土壤粒径几何平均直径后查表所得,量纲为1);P为土壤渗透性等级(根据质地分类查表所得,量纲为1);M为质地指数,由N1和N2计算所得,%;N1为粒径在0.002 ~ 0.1 mm的土壤颗粒质量分数,%;N2为粒径 < 0.002 mm的土壤颗粒质量分数,%。
当土壤有机质 > 12% 时,采用EPIC模型计算K值[15]:
| $ \begin{aligned} K= & \left(0.2+0.3 \mathrm{e}^{\left(0.0256 S_{\mathrm{a}}\left(1-\frac{S_{\mathrm{i}}}{100}\right)\right)}\right). \\ & \left(\frac{S_{\mathrm{i}}}{C_1+S_{\mathrm{i}}}\right)^{0.3}\left(1-\frac{0.25 C}{C+\mathrm{e}^{(3.72-2.95 C)}}\right). \\ & \left(1-\frac{0.7 S_{\mathrm{nl}}}{S_{\mathrm{nl}}+\mathrm{e}^{\left(22.9 S_{\mathrm{nl}}-5.51\right)}}\right) / 7.593 \end{aligned} $ | (3) |
| $ {S_{{\text{nl}}}}{\text{ = 1}} - {S_{\text{a}}}{\text{/100}} $ | (4) |
式中:Sa为粒径0.05 ~ 2 mm的土壤砂粒质量分数,%;Si为粒径0.002 ~ 0.05 mm的土壤粉粒质量分数,%;C1为粒径 < 0.002 mm的土壤黏粒质量分数,%;C为土壤有机碳质量分数,%,通过有机质乘以转换系数58% 所得;Snl为土壤碳酸钙质量分数,%。
1987年、1999年、2000年、2015年林地和裸地的土壤机械组成和有机质含量均各来自1个小区,采样数量为3个;2013年林地的土壤机械组成和有机质含量来自2个小区,每个小区采样数量为3个;2024年裸地的土壤机械组成和有机质含量来自1个小区,采样数量为3个。
1.4 数据处理与分析试验数据采用Excel 2016和Origin 9.0进行处理和分析,作图采用Excel 2016。
2 结果与讨论 2.1 近40年不同利用方式土壤机械组成和有机质变化特征红壤站长期监测数据(表 1)表明,在监测初期(1987年)裸地和林地间土壤理化性质差异不显著。随时间推移,裸地和林地土壤均呈现砂粒含量增加、黏粒含量降低的趋势,粉粒的含量变化不大;裸地和林地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均呈现明显上升的趋势。尽管裸地没有种植植被,但存在少量苔藓及草本植物生成的土壤结皮,随着时间推移使得土壤有机质缓慢增加。裸地与林地的土壤有机质增加趋势具有显著差异(图 1),1987年裸地和林地土壤有机质含量基本一致,随着时间推移,林地植被更替,有机质含量明显上升。各个时期林地土壤有机质含量均高于裸地,且林地土壤有机质含量的增加速度明显高于裸地。2015年林地土壤有机质含量为27.07 g/kg,相较1987年,28年间林地土壤有机质含量提高了近10倍;2024年裸地土壤有机质含量为19.43 g/kg,37年间裸地土壤有机质含量提高了近5.5倍,两种利用方式土壤有机质状况均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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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1 土壤机械组成和有机质 Table 1 Soil mechanical composition and organic matt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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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1 林地和裸地土壤有机质含量变化 Fig. 1 Changes in soil organic matter content in forest and bare lands |
坡地红壤径流量变化,本研究使用3年平均观测值进行考量。近40年来,林地径流量均小于裸地,且随时间的变化趋势不同(图 2),其中裸地径流量呈现波动变化的趋势,林地径流量呈现直线下降的趋势,这与王钰双等[22]观测到的裸地月均径流量呈现波动特征一致。裸地径流量在1993年左右到达极值后,随着土壤有机质含量增加,土壤性质得以改善,径流量逐渐减少。总体上,裸地径流量受降水量的影响较大,与降水量变化趋势相似,均呈先升高后降低再升高的趋势(图 3) 2024年降水量在观测期间最高,达到了2 543.3 mm,该年裸地径流量也较大。林地径流量受降水量的影响较小,由于植被截留及入渗增强,径流量保持持续减少的趋势。林地由于植被恢复年限增加,植被覆盖率提高,形成了乔灌草结构,有效减少了径流量[16]。林地径流量在观测期间逐渐降低,在1989—2015年,林地的3年平均径流量减少至原来的约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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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2 林地和裸地3年平均径流量变化特征 Fig. 2 Averaged annual runoff over three years in forest and bare lan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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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3 研究区3年平均降水量变化特征 Fig. 3 Averaged annual rainfall over three years in study area |
红壤坡地产沙量变化,本研究使用3年平均观测值进行考量(图 4)。近40年来,裸地产沙量的变化与其径流量变化相似,均呈现先升高后降低再升高的趋势;林地产沙量逐年降低,并在1996年林地乔灌草结构形成后几乎趋于0。这一趋势与孙雪娇等[23]的研究结果基本吻合,其对天山北坡山地的研究发现,2009—2015年裸地产沙量先升后降,之后随侵蚀基准面降低呈波动式上升,而林地产沙量逐年递减。值得注意的是,本研究中裸地产沙量的峰值早于其径流量峰值,产沙量最大值出现在1992—1994年间,径流量最大值出现在1995—1997年间,表明在1994—1995年间裸地土壤抗蚀性发生转变。温永福等[24]与牟丽敏等[25]在裸地径流小区试验中同样发现“产沙量先达峰、径流峰滞后”的现象,且当径流量继续增大时,产沙量反而趋于稳定或略有下降。由于产沙量与径流量变化不同步,径流含沙量能更好地反映裸地的侵蚀量。从裸地径流含沙量来看,其呈现逐年直线下降的趋势,在1987—2024年裸地径流含沙量每3年的平均值降低至原来的约42%(图 5)。这解释了裸地产沙量变化与裸地径流量变化不完全一致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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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4 林地和裸地3年平均产沙量变化特征 Fig. 4 Averaged annual sediment yield over three years in forest and bare land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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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5 裸地3年平均径流含沙量特征 Fig. 5 Averaged sediment concentration in runoff over three years in bare land |
图 6展示了红壤近40年间土壤可蚀性K值的变化趋势。裸地和林地在监测初期(1987年)K值接近,但它们随时间的变化趋势不同。裸地的K值呈现先上升后下降的趋势;林地的K值相反,呈现先下降后上升的趋势。裸地土壤随着侵蚀的产生,抗蚀性减弱,K值先上升,导致产流产沙量增加;随后在2015—2024年裸地K值降低,这是由于裸地在2010—2018年土壤有机质含量增加的速度明显增加,土壤抗侵蚀能力有所提升。林地土壤随着植被的恢复,抗蚀性增加,K值在前期发生下降;然而林地的径流量较小,在逐年侵蚀的过程中仅带走了土壤细粒物质,使得土壤中砂粒含量升高,土壤抗侵蚀能力降低。查小春和唐克丽[26]及朱冰冰等[27]发现,林地被开垦后,随着侵蚀时间延长,细颗粒不断流失,10年间黏粒占比下降2.74%,粗粉粒占比上升3.18%,土壤质地整体趋于粗骨化。本研究中,林地是自然坡面集水区,虽然在出口处监测到无泥沙或者较少泥沙,但坡面内部仍然存在侵蚀过程。坡面径流会逐步带走土壤中的黏粒物质,泥沙颗粒碰撞会使其在输移时产生絮凝[28],导致K值升高。在这一过程中,黏粒被径流优先搬运是驱动林地土壤可蚀性K值升高、侵蚀强度增加的关键机制。总之,近40年来红壤裸地的土壤抗侵蚀能力增强,但林地土壤存在侵蚀加剧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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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6 林地和裸地土壤可蚀性K值变化特征 Fig. 6 Changes of estimated soil erodibility K values in forest and bare lands |
1) 近40年长期监测结果表明,红壤林地和裸地的土壤机械组成均呈现砂粒增加、黏粒减少的趋势。植被恢复显著促进了土壤有机质积累,林地有机质含量较裸地提高更显著,表明植被覆盖对土壤肥力恢复具有决定性作用。
2) 林地径流量呈现持续下降趋势,减少至原来的约58%,主要归因于植被冠层截留及土壤入渗能力增强;而裸地径流量受降雨量和土壤性质共同影响,呈现波动变化特征。
3) 林地产沙量在乔灌草结构形成后趋近于零,裸地产沙量呈现“先峰后谷”的动态变化,且产沙峰值较径流峰值提前,反映土壤K值降低、土壤抗蚀性能提升是抑制侵蚀量的关键因素。
4) 土壤可蚀性K值分析显示,裸地由于前期侵蚀严重、后期有机质逐步积累,使得K值先升后降;林地尽管初期K值下降,但后期因土壤黏粒含量降低,质地粗骨化,导致K值回升,因此在长期植被恢复下仍存在潜在侵蚀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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